2008年7月24日,我们一行五人从浦东机场出发,经成都抵达都江堰市、德阳市、绵竹市、什邡市,进行为期6天的灾区支援行动。
在距离汶川78公里的地方,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上帝保佑这里的每一个人。
7月25日 成都印象

如果没有地震,成都也会是我下一个旅行的目的地,全国人民都把那里称为休闲之都,而我则对成都火锅垂涎三尺。
从浦东直飞双流机场,当我们扛着一半的“救灾物资”迈出机场的时候,与我们兴奋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事,这实在是一座平静的城市,平静得除了路边的标语牌外,你几乎看不出地震留下的痕迹。
一块四一公里的出租车将我们一路从机场拉回天府广场旁边的蓉城饭店,我是一个喜欢辨认方向与地形的人,手里的GPS助长了我的这种习惯。这是一个布局和北京如此相似的城市,我指着三环边上的高层住宅问司机这里的楼价,司机谈了一口气说,地震后楼价跌了,可还要七千一平米。我乐了,随手给一刚在北京三环边上花了一万七一平米买了房的哥们发了条信息:你要愿意来成都,你首付那点钱就可以买房讨老婆了,也不会再为车子单双号限行发愁了。
我们的行程因为中国铁路网的拖沓作风整整延误了一天,一半的物资被困在早两天就出发的K282次列车上。张公子愤怒了,电话一直打到铁道部副部长那里,可惜,副部长再神通广大也管不到成都站的几个箱子身上,于是一群人只能无奈的在KFC打牌消磨时间。
成都的街头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广告牌,主角各不相同,有张靓颖以及更多成都的普通人,我不认识成都的作家以及电台主播,不了解他们的故事,但是我非常能够认同大灾后这样一种温柔的表达城市精神的方法,这远比简单的在房子上挂满“抗争救灾、众志成城”更容易让人感动。
成都和我去过的大部分的省会城市似乎都不太相同,尽管他07的GDP还排在广州、杭州之后位列第三,但就像它的城市布局一样,作为一座西南地区集所有资源优势于一身的政治、经济、商业中心,他显得更具王气,没有竞争者,与北京给人的感觉更加接近。
司机小L曾经去过北京,他不屑一顾的说,北京人活得太苦了,哪有成都人自在。事实上,以平均收入计算,北京、上海超出成都的部分都远远抵消不了两地物价上的差距。旅社工作的小W说,你们上海人做兼职挣按揭款的时候,我们正到处找地方耍呢。
武侯祠门前有一个叫锦里的旅游点,和上海的城隍庙类似,地震后这里人不太多,我们很悠闲的边走边看。卡通三国系列的一套酒杯开价160,比城隍庙厚道太多了。一个兄弟颇有些自责地说,我们是来救灾的,怎么逛起景点来了?嗬嗬,外部原因是因为救灾物资晚点了,而深层原因则在于我们终究是物质的生物,房价、生活、城市才是我们未来生活的大部分,我们想要逃避,但终究逃避不了。
吃完超级辣的四川火锅,我们终于从成都站巨大的库房里拖出了六只大箱子,要出发了,我们决定再喝一杯雪顶咖啡。临走,我跑进专卖店,买了一双打折的锐步网球鞋,330,上海同样款式的价格在500以上,
7月26日 都江堰,一切都不算太糟

同行的来自波士顿大学的小陈回到上海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开车从成都前往都江堰的途中,我望着窗外一直希望看到一丝变化,我承认自己内心有一种迫切看到废墟景象的冲动。我无比羞愧和厌恶于这种残忍的想法,深知残垣断壁的现实不是让人当作景点来观摩,而是需由同情和仁爱来悼念。整个旅途中,我无意从瓦砾废墟中寻找不存在的壮丽来拍摄留念,只愿自己在大脑中悉心珍藏这些画面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可毕竟,成都的悠闲与繁荣让我无法相信凄惨的呼唤曾在这片地域上空响起。
开出成都市区十分钟便是郫县,很快又到了聚源,那里盛产青色的李子。正在我们讨论成都郊区3000块一平的房子的时候,第一幢倒塌的建筑便硬生生闯入我们的视线,一幢、两幢,尽管出现的频率不是很高,但数量一直在叠加。
我们租用的小型面包车不能上高速,便沿着田埂间的小路径直往都江堰市区进发,路上一队大约30人的专业自行车发烧友从旁边经过,每个人的背后都是后轮溅起的泥浆,看来,灾区已经成为了很多人的目的地,不管是满足好奇心的、救灾的抑或是其他什么,总之,这里绝对不缺少关注。
教育局办公室的何主任和我们接上了头,带我们去了幸福小学。学校这一天正巧放假,每个教师发两桶桶装的精制油,正在互相告别,我们把一半的物资抬出来,放到一间堆满各地捐赠物资的教室。这所学校很难看到受灾的迹象,一切都比想象的好很多,校长说,这幢教学楼是一年前刚刚修建的。
翔凤桥安置点是我们到的第一个居民安置点,一个一如电视里宣传的那般井然有序的居民小区,唯一不同的是所有的房子都是用塑钢泡沫板做成的板房。综合办的主任带着我们到处参观,上海人的身份让我们到处受到礼遇。如果不是后来去了更远的灾区安置点,我会以为所有的安置点都是这样的,邮局、电信、心理辅导中心在整个平地建起的安置点内一应俱全,这里图书馆和大顶棚的活动中心是上海宝钢援建的,据他说成都市委书记原来是宝钢的员工,促成了宝钢援建都江堰的很多项目。一切都不算太糟,街头的各种秩序已经恢复,板房的生活也因为大批孩子放假带来的体育活动以及社区组织的居民活动而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手风琴的声音让整个安置点显得并不那么单调。离开的时候,发现每一户居民家门口又摆了一盆绿色的景观植物,白色板房外的一抹绿色显得格外的好看。
听说第二天韩正市长要到都江堰,也了解到今后三年里上海将每年拿出财政收入的1%对口支援都江堰灾后重建,很多老百姓都在津津乐道这个1%将给都江堰带来的变化。幸福小学校长告诉我,上海对口重建的22所小学已经得到了俞正声书记的承诺,上海怎么样,都江堰也将怎么样。随着更多的废墟被清理,这座城市的百姓越来越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地震也许真得不算太糟糕的事情。
在一家特色餐馆吃午餐,买单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挂着很大的条幅:上海人凭身份证用餐88折。
7月27日 德阳—绵竹—汉旺,重建与保护的双重命题

事实上,如果不是德阳市教育局的胡局长给予了我们此行非常热情的帮助,我甚至都不太知道德阳的地理位置,同样在512地震后,德阳也并没有成为全国媒体报道的重点。
我们从成都出发,在半个小时后进入通往德阳的成棉高速公路,两旁由企业资助的广告牌,公益与非公益的,成为了这条经过三星堆景区的道路上最为醒目的标志。很顺利地抵达德阳,偶尔有一些受灾的楼房,却并不成气候,一座算得上祥和的中型城市。
胡局长告诉我们,我们在高速路两旁看到的广告牌大部分属于中国二重、东方电机、东方汽轮机等世界知名的重装制造企业,而在此基础上,德阳是一座事关中国基础重工业发展的重要城市,当年我国从日本进口的三台万吨水压机,一台在上海,一台在东北,还有一台便在德阳。“德阳的重工业联系着国家的安全,一旦遭受重创可使中国的发电机设备技术倒退20年。”一位市民这样说道。
在四川经济版图中,成德绵经济带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该经济带的组成城市——成都、德阳和绵阳,位列四川经济前三位,2007年统计数据显示,这3个城市占四川GDP的45%左右。强震之后,成德绵经济带的产业布局结构,将面临一轮深刻调整。地震中,伤亡人数最为惨烈的5个县(包括县级市和区)为北川、绵竹、都江堰、什邡和汶川,其中北川和汶川是山区县,由于经济总量较小,对四川经济影响不大。但什邡、绵竹和都江堰,都是成德绵经济带中的重要组成县市,特别德阳辖区内的什邡和绵竹,在四川经济强县中长期位列三甲,有很多企业在地震中受损严重。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便是绵竹,一座隶属于德阳的县级市,而先前关于那座城市最耳熟能详的莫过于汉旺与东汽中学这两个略显模糊的名词。刚出的阳市区,灾难的景象便越发清晰,成片的帐篷与大量在建中的临时板房,密度越来越高。半小时后,一座山脉在我们眼前出现,司机告诉我们这便是龙门山,正是由于这座山脉的侧向撕裂造成了大地震的传播。
地面开始出现从山上滚落而下的碎石,我们只得最终到达汉旺镇,一个让我们终身难让的小镇。南方都市报这样描写道:在汉旺镇,作为国资委控股重点央企的东方汽轮机厂,地震那一刻,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广场上时钟永远停留在2点28分,599人顷刻被废墟掩埋。在那一刻,汉旺镇被强大的自然力量改变,在一瞬间回到了42年前,当时,汉旺几乎是一片空白,支援三线建设的东方汽轮机厂刚在汉旺落地生根。而现在,他们或许像42年前匆匆的来一样,匆匆离开。
我们现在就站在东方汽轮机厂门口,那个停滞的钟楼就在我前方两百米的地方,一边是成片成片破碎的建筑,一边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这个画面我很多次在电视里看到,但真的站在这里,我才体会到了胡局长说的:能到灾难的现场感受一分钟,将是人生一笔莫大的财富。
这里将被保护起来,并用几年的时间建成一座地震博物馆,永远的保存起来,而更多的地方将会迅速被推倒重建。很多德阳老百姓都表达了这样的一种担忧,随着震后大量重工业企业的撤离,当地的经济将面临重新洗牌,未来怎样,谁也无法预知。
在从汉旺回绵竹的山路上,我们遇到了一群孩子,一位深圳来的老师义务开办了一个暑期学堂,我们给每个孩子送上了礼物,大家兴奋地围在一起拍照。我为他们的现在感到欣慰,却也为他们的未来感到担忧,真的不知道这场地震给他们带来的阴影会持续多久,也许一切都会随着这座城市的复苏而安然度过吧。
7月28日 什邡——为了那些逝去的灵魂

什邡市中心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我们的车子从什邡广场穿过,在什邡烟厂门口停留了几分钟,在对面的小店买了一些全国知名的雪茄烟,老板安然地坐在看里看影碟,得知我们的来意,很爽快地优惠了我们30块钱。
什邡中学建得很有气势,操场上搭满了意大利运来的帐篷,我们停留了五分钟,将进才中学的慰问信交给校长,寒暄了几句便继续上路。我们的目的地是红白镇,可是出什邡市区,路便开始难走起来,正在翻修的公路因为地震的原因至今未能完成工程,局长不放心,从德阳打来电话嘱咐最远只能到达洛水镇,因为下雨的缘故,再往前容易碰到泥石流。
离什邡市区20公里的洛水镇有着一幅很奇特的景象,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倒塌了,而在新搭建的帐篷旁则是一片繁忙的集市景象,卖手机、农副产品、生活用品、电视机、电冰箱的小帐篷,一切应有尽有。司机说了这样的一段话,地震了,可日子还要继续过。
洛水中学是我们迄今为止见过的第一座完全变成一片废墟的学校,主教学楼只剩下最后一截孤零零的矗立着,200多名学生在地震中失去了生命,尽管已经清理过了,但废墟里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书包与校服。我们就站在50米外的警戒线前,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当这样血淋淋的场景顿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我突然特别绝望,我们辛辛苦苦带来的那些东西对于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来说,一文不值。
不远处的洛水抗震小学今天第一天开学,台湾的一家基金会出资修建了这样一座临时的建筑供孩子们复课。我们到达的时候,他们正在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一名女老师正在教全班将近50个学生唱歌,我们站在简易房的窗前静静地看着,不时有孩子侧过头冲我们笑,于是我们也被彻底感染了,和他们一起唱了起来。
很多家长从邻近的镇子上将孩子送到这所抗震小学,从此,他们将在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接送她们的孩子,在附近一位肉店老板正骑着摩托车到什邡去进货,他的生意随着人口的聚集会越来越好。我突然觉得在这片废墟中的人们开始重新变得生机勃勃起来,那些笑容与笑容背后的自信与乐观真实地在他们的生活中展现出来,灾难的后遗症将影响这里的每一个人,但生活都在恢复,尽管一切都颇为艰难。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好好活着,为了你们,更为了那些失去的灵魂。

绵竹市
遵道镇一山村暑期学校

什邡市洛水镇抗震小学

绵竹市汉旺镇山体滑坡

据汶川78公里处